李然后来才知道江诀这个半个时辰是说得极有含金量的。
半个时辰后,小太子脸上已经渐渐露出烦躁之态,扯着李然的衣摆就要回宫。
江诀此时也被大臣妃子们轮番敬得有些红了脸,小太子要走,他刚好抓住了这个大好机会,借酒装疯,一脸无辜地要李然扶他回去。
李然心中一阵冷嗤,刚想要推开他,对方却一个不稳,向他倒了过去,李然条件反射地用肩膀抵住他有些不稳的身子,皮笑肉不笑地问道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江诀听了,望着李然的眼神越发无辜,小太子适时地开口帮了腔:“母后,父皇是不是很不舒服?我们快回去吧,逸儿不想再待在这儿了!”
李然暗自咬了咬牙,尽量忽视四周异样的目光,用肩膀拱了拱江诀,说道:“你要离开,是不是应该说一声?”
江诀侧过脸去,盯着他的脸瞧了片刻,然后就笑开了,他朝随侍在侧的王贵使了个眼色,王贵示意众人安静,江诀适时地说了句“朕与皇后太子先行回宫,诸位爱卿自便吧”,便甩开众人,带着李然和小太子回凤宫去了。
留下一干后妃,眼巴巴地瞧着帝后相携离开的身影。
小太子干坐了一晚,回来的路上就累得趴在李然肩上睡着了。
夜深露重,李然开始还忌惮着江诀在场,不敢表现得太过古怪惹对方注意,后来见江逸冷得直往他怀里钻,李然怕他受凉,只得将那件云龙丝的蓝色锦衫脱下来给他罩上。
江诀初见他解扣子的时候已是不解,后来见他给趴在肩上好睡的小太子罩上的时候甚至有些愕然。
他从小在宫里长大,在这个连走半步路都要讲规矩的地方,从未见过哪个后妃是这样照顾孩子的,更不用提他自己的亲身经历。
此时已近深夜,一路走来虽说有宫灯照明,但四周静得出奇,平日里江诀也这么走过,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,今日身边多了一大一小,再加上李然刚刚这一系列举动,实在让他生出了一些异样的心思。
江诀在眼角的余光里留意着李然脸上的每一个表情,他仿佛觉得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认识这个人。
此时此刻,谁也不知道,北烨皇帝眼中的神采在夜色掩盖下变幻莫测,终究归于平静。
帝后相携先一步离席,晚宴的气氛就稍稍变了。
没有皇帝在场,拘谨的气氛少了很多。
江诀的那几个妃子见皇帝老公走了,脸上的神色无不变了个底朝天。
辰妃收回嫉妒的眼神,心中百会千转,对席是脸色淡然的柳昭仪和贤妃,辰妃低眸一笑,呷了口酒,巧笑说道:“想不到咱们皇后这一失足,倒是把陛下的心给捞回去了。”
她声音也是极好听的,平日里装嗲弄嗔,能让人酥到骨子里。
只是如今江诀不在,无人看戏,语气讥诮,身旁几人自然是听出来了。
柳昭仪不为所动,淡然一笑,贤妃依旧笑得贤惠大方:“呵呵,姐姐又说笑了。”
贤妃抹了个泥糊,下首的王美人按耐不住,嗤笑一声,酥酥软软地开了口:“陛下一贯对姐姐疼爱有加,只不过一晚而已,莫非姐姐还介意不成?”
辰妃听了,柳眉微挑,杏眼斜睨。她倒没料到有人会这么大胆,竟然敢当面给她一个难堪。
“本宫还以为是谁,原来是你啊!只是本宫和贤妃闲聊,你又插什么嘴了?”
辰妃脸色已冷,一脸轻视地望过去,那姓王的小蹄子一向不安分,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,平日里在江诀面前邀宠承欢,早已让她记恨,如今居然有胆向她公然挑衅。
王美人心中暗骂一声“贱人”,脸上依旧是媚笑一片,仿佛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视而恼怒。
“姐姐身份自然高贵,只不过咱们都是侍奉陛下的人,姐姐又何须一定要贬低我们以显自身高贵?再说了,臣妾到底是北烨氏族之后,虽称不上有多高贵,那毕竟也是氏族呢!”
王美人一口一个氏族,辰妃哪里听不出她在讽刺自己血统低下,一拍桌子,蔻丹食指一指,脸甚至有些扭曲。
“呵呵,你倒是胆子不小,敢这么跟本宫说话!”
贤妃见势不妙,一脸贤惠地开了口:“好了,好了,姐姐先息怒吧,朵儿妹妹怕是喝高了,都开始说胡话了。”
身旁一人低声一嗤,正是一脸冷艳高贵的柳昭仪,此时低眸垂首,默默地喝茶,只瞧得见一个秀美的轮廓。
出乎意料的,倒是一向内向的徐才人开了口:“是啊,两位姐姐都别生气,气大伤身呢。”
众人并不理睬,她不过是一个五品才人,说话到底缺了些分量。
这么一闹,终究还是王美人在贤妃的劝说下服了软,辰妃的跋扈和嚣张那是全北烨都知道的事。
王美人今晚之所以敢发难,不过是仗着最近颇受江诀宠爱,有些自视甚高的姿态,言语行为里很是傲慢。
其实后宫从来就是这样,江诀的一举一动就是风向标,谁得宠了谁就是人上人,她们深谙此间道理,也早就见怪不怪。
更何况这些能进宫受封的,哪一个没有背景。
李然和江诀回到凤宫,李然将江逸的小身子放进锦被里,拿了换洗的衣服去偏殿后室洗澡。
江诀似乎真喝多了,倒在金丝楠木的榻上,凝眉假寐,呼吸的气息里都是酒味。
醉得似乎不轻。
入了浴室,挥退了众人,李然将自己埋进温热的水里。
他今晚喝得不多,头脑也很清醒。
宴是好宴,可惜他不感兴趣。
更何况那几个女人,清纯的、妖媚的、高贵的、冷艳的,真是应有尽有。
这些个娇滴滴的美人,看着一个赛一个的惑人,但如果眼神可以杀人,他今晚恐怕早已死过千万次了。
谁让他占了江诀身边那个位置呢!
李然冷哼着摇了摇头,脑海中突然就浮现了那个柳昭仪的脸,那张脸冷冷艳艳的,气质高贵,很让人心动。
但也就是心动而已,那是江诀的女人,还是少惹为妙。
李然泡在浴池里,享受着温热泉水的张力,舒畅地叹一口气,渐渐就有些困了。
他阖眼靠在浴池的一角,一手撑着头,如墨的长发垂在身前,在水中四散漂浮。
长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个扇形的阴影,那张脸更是精致得让人感叹。
脸微微仰着,从脸到脖子拉出一个极为动人的曲线。
耳朵上的两个宝石蓝耳钉与烛光交相辉映,闪耀着灼人的光芒。
望着池中的美景,江诀呼吸一窒,眸中金光闪烁。
这个前南琉太子,果然不愧为南琉之宝。
但南琉之宝又如何,还不是被他收在掌心里了?
江诀褪去伪装,眼中露出□□裸的掠夺神色,一改他往日的温雅。
只不过,这样带着侵略和野心的面孔,才是他的真面目。
不为人知的面目。
你是我的,只能是我的!
李然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一个又软又湿的东西在脸上游走,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给了那东西一锅贴。
江诀冷不丁被李然刮了一下,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。
江诀伸出手去,体会着手中这具身体柔滑的手感,心中喟叹,这真是老天赐的极品。
李然睁开眼,眼前赫然就是江诀的脸,江诀的手甚至还在他身上抚摸挑逗。
他伸出手去,挡着对方的手臂,挑眉问道:“干什么?你喝醉了?”
脸色冷然,甚至有一丝厌恶。
江诀沉默着,眼底是一片□□交织的晦暗。
“干什么?”江诀贴近他,闷笑着说道:“你以为呢,恩?自然是干该干的事了。”
江诀将“该干的”这三个字念得极暧昧,甚至不忘含着李然的耳垂轻舔,呼吸的热气中全是酒味。
李然心中冷哼,忍无可忍,伸手去推压在身上的江诀,未曾想江诀臂力惊人,并不似表面看得那么文弱。
江诀非但不罢手,还变本加厉地将他的耳朵含在嘴里□□。李然发狠,一拳挥了过去。
江诀眼疾手快地制住他的拳脚,一贯温雅的脸上终于露出掠夺的本性,眼底是一片似有若无的不快。
“不愿意?”江诀冷冷一哼,将李然的手钳在背后,压向自己:“怎么?这是要替他守身了?”
他甚至皮笑肉不笑地凑近李然,一手扣着李然的下巴,低声轻笑,但那笑意并没有到眼底:“啧啧,连孩子都替朕生了,还装什么?”
江诀似乎很有借酒装疯的架势,李然眸光一冷,手握得死紧,冷冷开口说道:“我对男人没兴趣!”
“没兴趣?是对男人没兴趣,还是对除了他之外的男人没兴趣,恩?”
江诀低头嗤笑:“呵呵,朕忘了,你如今是‘失忆’之人,该不会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吧?还是说你那几个贴心人忘记跟你提这个人了?”
江诀扣着李然的下巴,以指轻轻摩挲,挑逗勾引,脸也慢慢压了过去。
李然隔开对方执拗地要亲过来的脸,眼底流露厌恶。
终究拗不过对方的臂力,李然干脆放弃了抵抗,只抬眼朝江诀冷冷望过去,眉梢甚至隐隐有些不屑。
感觉到李然手上一松,江诀有些奇怪。
从前他也不是没有找过这个男人寻欢,但他实在是冷,一来二回的食不知味,后来都激不起江诀的热情了。
江诀心想与其抱着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男人,不如去抱那些柔得似水的妃子。
从此以后,皇后不喜于皇帝的风传,就在后宫传了个遍。
怀里的这个男人,容貌早已是江诀看惯了的,但那双眼睛实在太美,让他几乎想要沉溺其中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明眸,眼中含泪,欲落不落,眼波流转间,满溢着五彩琉璃的缤纷灿烂,看着你的时候,几乎让人有种把心掏给他的冲动。
江诀并不知道,李然只要沾酒后,眼睛就会变成这样,所以从前他当大哥的时候,有两样东西是绝对不会碰的。
一个是酒,另一个是除了“曲清”之外的女人。
“有些事,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江诀手上挑逗的动作一顿,眼露疑惑:“哦?什么事这么重要,我们现在可正在亲热。”
李然扯了个招牌笑容,抬眼望向江诀,眼中意味深长:“是你会感兴趣的话题。”
江诀钳制着他的手劲一松,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。
“你确定朕会感兴趣?”
李然皮笑肉不笑地望过去,眸中却似带泪一般,江诀几乎忍不住想要吻他的眼睛。
“你会感兴趣的。”
说完,毫不费力地挣开江诀的钳制,从池水中站起身来,三两下将自己擦干净,回头淡淡说道:“我在前殿等你。”
江诀从里间出来,李然早已穿好衣服,坐在前殿的凤桌旁,一手撑额,任众人给他擦着头发,见江诀出来了,以眼神示意闲杂人等离开。
室内只剩下他二人,李然淡淡开了口: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不明白。”
江诀凝眉听着,坐在他对面的锦凳上一言不发,李然给他倒了杯茶,递过去,江诀啜了一口,以手指摩挲着杯沿,沉默片刻,点头示意他继续。
李然盯着他,问道:“你既然灭了南琉,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和璃云?”
江诀抚着杯沿的手一顿,眸色一怔,直直望了过来,反问道:“你说呢?”
“我猜不到。”
江诀一听,眸色一暗,他就笑了,先是轻笑,继而放声大笑,说道:“你从前可没这么多问题,如今这是怎么了?莫非失忆也能让人转性不成?”
李然心中一惊,他刚刚那么说,纯粹是为了逃遁,如今却俨然陷入了更大的危机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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