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然听了, 挑眉朝江诀望过去, 江诀握了握他的手,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,继而起身出去。
江诀离开后, 他独自一人待在帐内,思索着陈思方才提及的那个以退为进的法子, 可等了许久,也不见江诀回来。
正在这时, 丁顺猫着腰躬身闪了进来, 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什么,李然听完后,只淡淡挑眉望了他一眼, 丁顺见他一脸的无动于衷, 脸上一急,说道:“殿下, 再不得耽搁了, 否则……”
否则,他们的陛下可就要给别人拖上床去了!
李然摆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,继而抿了口茶水,深笑着望了这小内侍一眼, 问道:“丁顺,你跟在他身边多久了?”
丁顺见他不但不慌,竟然还有闲暇功夫跟自己唠嗑, 又听他问得奇怪,心头豁然一亮,似乎有所了悟,却还是不甚明白。
“回殿下,奴才已经侍候陛下十二年有余了……”
“十二年了,那可真不短。既然这样,那你多少应该了解他的脾气,损已利人的事,他会做吗?”
这般对当今天子评头论足的话,丁顺当然不敢接,只呐呐地应了一声,李然知道他精怪世故得很,也没有放在心上,径自说道:“好了,去把厉将军找来,就说我有军机要事跟他商量。”
丁顺听了,只能照吩咐办事。
少顷,厉子辛便在小内侍丁顺的引领下走进帐来。
李然也不跟他客气,随便指了指身旁的位置,示意他坐下再说,继而接过丁顺呈过来的地图铺在桌上,将眼下的形势跟他大致说了一番,说完陈思提的那个建议,问道:“你觉得他这个办法可不可行?”
厉子辛听完,盯着地图看了片刻,暗自消化一番,中规中矩地回道:“听起来确实不错,可事关殿下的安危,确实非同小可,还须从长计议。”
似乎早已猜到对方会有此顾虑,李然笑着摇了摇头,说道:“我倒觉得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,他苏沫会造势,难道我就不会?”
他一面说,一手指向临关的位置,在厉子辛好奇的眼神里,不答反问:“你还记不记得被扣押在临关的那十多万留国败军?”
厉子辛点了点头,神色间越发不解,李然神秘一笑,说道:“既然苏沫想要搅得留国不得安宁,那我就再给他添把柴,临关那十多万兵马一闹,北烨想不撤军镇压都不行了!”
“可北烨一旦撤军,苏沫必会反扑,我军好不容易拿下都城河阳,如此拱手让人,会不会得不偿失?”
对方眉眼间全是疑色,李然想也不想,一脸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不会!”
说完,他一手指向河阳的位置,解释道:“苏沫现在有留国玉玺和三皇子柳裕铨在手,就差最后一个登基称帝的仪式。既然这样,那我们干脆将计就计,借留国叛军作乱的名义,把大军撤到赤炼江边,只要苏沫带着柳裕铨赶到河阳,陈思就会把柳云龙的遗诏公告天下。到那时候,苏沫要对付的就不仅仅是北烨,还有整个留国。”
“殿下如此信任陈思此人,就不怕被他反咬一口?”
厉子辛越往下听,眉眼皱得越紧,不等李然解惑,继续问道:“苏沫不是泛泛之辈,殿下何以肯定他一定会中计?更何况留国叛军有元将军看守,轻易怎会作乱?”
“元烈那边倒好办,只要江诀一个命令过去,让他立即带着大军赶回罗城。这么一来,留军乘机作乱也就行得通了。”
听李然这么说来,厉子辛温笑着摇了摇头,说道:“留国局势紧张,陛下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轻易将其调离临关?殿下此言岂不是稍欠考虑?”
他说这话时,神色间并不见轻视,却全然都是宠溺,李然双手环胸靠回到椅背上,伸出一指摇了摇,一脸神秘地说道:“你啊,太小看我了。我既然做好了打算,怎么会留下一个这么大的漏洞?让元烈离开临关自然是有借口的,至于究竟怎么办,那就要看江诀的了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这么一问,李然朝他招了招手,厉子辛一脸诧异地附耳过去,李然凑过去低声跟他说了一番,厉子辛一面听一面点头,末了眉眼一舒,与李然相视而笑。
正在这时,江诀掀帘走了进来。
厉子辛微微一愣,起身朝对方行了一礼,江诀挥了挥手,神色间似乎也并不见异常。
一时间,气氛有些诡异,厉子辛只待了片刻便起身告退而去,江诀一动不动地望着李然,眼中神色莫辨,末了沉声一笑,一手搂上对方的腰,半是委屈半是调情地低声问道:“丁顺让你去找朕,你为何不去?”
李然神色淡淡地撑着下颚想了片刻,末了吐出两个字——麻烦!
江诀脸上一窒,一脸哭笑不得地望着他,轻叹一声,说道:“若是朕不了解你,见了方才的情形,还以为你是因为嫉妒,所以找他来气朕呢……”
他说得一脸轻佻,李然只冷冷哼了一声,施施然地将方才跟厉子辛讨论过的事又跟他大致说了一遍,江诀听了不反对也不赞成,只凝眉望着他,久久不曾言语。
继而就听帐外小卒来报,说李远山在外求见。
江诀沉声喊了声进来,李远山背着药箱走了进来,自从李然服用了阿芙蓉的迷药,他日日都会前来看诊。
李然身着宽袍,坐在帅椅上,伸出一手,李远山伸出两指探上对方的脉门,只觉指尖有如滑珠滚动,神色一惊,犹不放心,再探片刻,未了一甩下摆,俯身跪下,叩首回道:“殿下 体内的余毒已尽除,且……”
他说到此,在眼角的余光里瞥了眼李然,又瞥了眼座上那位皇帝陛下,一副欲言又止且有口难开的样子。
“我说您老人家也老大不小了,怎么动不动就跪我?快起来吧,你也知道我不习惯这一套的。”
李然一脸不受用地伸手去拉对方,李远山连连往后挪了几小步,直至江诀沉声让他起来,他才依言站起身来。
江诀见他神色有异,皱眉问道:“有何不妥吗?”
眼看着那位皇帝陛下神色不善,李远山立马摇头否认,抖着手脚呐呐回道:“禀陛下、殿下,微臣方才……探出了……滑脉……”
此话一说,江诀喜不自胜,一脸激动地望向李然,眼中深情与欢喜满溢,甚至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他的小腹,继而急急追问:“此话当真?”
李远山点了点头,他如今整个脑子犹在发懵,云里雾里一般,从男子身上探到妊娠之脉,还真是大姑娘拜天地——头一遭!
李然就算不明白李远山口中那个滑脉究竟是什么意思,可单单看江诀的反应,也能猜到一二了,咬牙切齿地问道:“滑脉是什么意思?”
李远山见他神色间并无大喜之色,缩了缩手脚,呐呐回道:“殿下腹中已孕龙嗣,是以日后一切饮食起居,都须小心为上。”
此话一说,等于坐实了他心中那个不成形的猜测,江诀见他面色有异,急忙挥了挥手,让李远山先行告退,而李然的脑子已经木了。
江诀走过去,蹲下身来,一手搂上他的腰,一手抚上他的小腹,小心翼翼得几乎有些不像平日的他。
“朕原以为这个孩子定然是保不住了,想不到……”
想不到他竟如此顽强,多番周折也不曾落掉,真是神奇得令人慨叹。
他说这话时,已是极力压抑内心的兴奋和激动,可炙热的眼神却终究难以掩饰,李然脑中却还在嗡嗡作响,他原以为被苏沫灌了那么多药,这孩子准难保住,也就没在意,刚才听李远山说时,简直如晴天霹雳过境,劈得他连话都不会说了。
他就那样默默坐着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,江诀知道他此刻定然心绪不宁,也不敢再烦他,少顷,丁顺便躬身走了进来,凑到江诀耳边嘀咕一番,江诀眉眼一舒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若果真如李远山所说,孩子的健康倒无须担心了。
木榻上,江诀将李然搂在怀里,一手抚摸着他的小腹,轻声说道:“这孩子真是福泽不浅,连老天爷都如此护佑于他。”
“你不是不信这一套的吗?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?”
对方句句带刺,江诀自然明白他心中那点心结,好脾气地沉声一笑,亲了亲他的脖子,柔声说道:“为了你和孩子,朕纵使再如何坚持,也愿意尝试着信一次。”
李然冷冷一哼,再不说什么,沉思着该拿腹中这个东西怎么办,江诀哪里看不出他眉宇间的思量,偏偏他在这事上还真没什么决定权,只能奢望对方心一软,从此不再动那落胎的念头。
他二人心思各异,却都在围绕这个孩子打转,江诀到底还是先败下阵来,一脸恳切地说道:“留下他吧,小然,朕求你……”
李然并没有回应,帐内一片沉寂,未了听见李然沉声一叹,幽幽说道:“你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要让我自己决定,怎么现在又出尔反尔了。”
听他这话的语气,似乎并不十分恼怒,江诀被他如此一说,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
的确,当初他有言在先,可此一时彼一时,如今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摆在他面前,怎么让他无动于衷?
更何况,还是他日思夜想且终日盼望的嫡亲骨血。
“朕既然已经给了你承诺,便断然不会反悔,如今也只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请求你,希望你念在你我相爱的份上留下他,同意与否则全在你一念之间,朕绝不干涉。”
“只是,纵使你不在意这份骨肉亲情,也得为逸儿想想啊,他朝你我去后,这世上便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活着,无亲无故,而帝王之路本就孤寂,你舍得他孤独终老吗?”
“希望你为朕生儿育女,并不是因为朕将你当作女人,只是情之所至,总希望能再添一两个子嗣来延续我们的血脉,毕竟百年之后,你我终归故土,到那时爱恨已去,什么都将不再,唯有他们才是你我之间的见证。”
“小然,我是真的爱你,所以才这么期盼他的到来……”
四周昏暗无光,江诀低沉动情的声音在耳边缭绕,深情得近乎缱绻,李然暗自叹了口气,睁着双眼望向帐顶,心中波涛翻滚。
对江逸的不舍,对江诀的深情,像潮水一般,一波波地冲击着他那颗固执之极的心,他到此刻才明白,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,自己已经如此舍不得也放不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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