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烨与留国大军前后夹击, 西平军一散, 很快便溃不成军,被围追堵截,只得东奔西跑, 如鼠逃窜。
苏沫一生中,从未有哪一刻如眼下这般狼狈。
不仅狼狈, 还狼狈之极!
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战圈中,望着阵前的拼杀, 听着那一声声凄厉的叫喊, 还有箭矢刀剑碰撞的乱想,不时有手下大将来报,称各路兵马皆损失惨重, 敌军一路紧追不舍, 而西平军从来惯于沙场作战,如此被困于城池之内, 可谓困顿掣肘。
苏沫听后, 面上维持着一派冷静,冷声吩咐一二,末了又叮嘱各路将领极力突围,继而就将一干人等打发了去。
众人刚一散去,便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刀剑相撞的铿锵声。
此时此刻, 人人心知肚明,他们的这位新帝已然被逼急了,方才的那勉强维持的镇定, 不过是为了安他们的心罢了。
苏沫在拔剑砍向岩石时,心中不可谓不苦闷!
他乃西平尹谦,经历千难万险,到了如今这个位子,怎能说倒下就倒下?更何况还有三十多万唯他马首是瞻?
自然,他不能倒,也不会倒!
他深吸一口气,将万千思绪压入心底,拿过留国地势图来,眯着眼细细查看一番,少顷就见大将阎崇武手托黑铁头盔走上前来,朝他一拱手,一脸铮铮地说道:“请陛下先行离开!”
对方眸色坚定如那黑铁头盔一般,苏沫心中猛地一惊,抬头朝阎崇武望过去,继而眸色一冷,眯着眼问道:“怎么,莫非连你也以为朕会落败?”
阎崇武面不改色地望着他,不点头也不摇头,抿嘴说道:“无论胜败,我西平不可一日无君!陛下身系社稷之安危,万不可以身犯险!”
他说完,一脸欲言又止地望了眼苏沫,抉择一番,末了沉声说道:“属下有一计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上次献上挖地道火攻临关的计策之人也是他,此人乍一看来并不是什么擅长出谋划策之辈,却意外的很有些谋略,是以苏沫才会如此倚重于他,初次征战便命他挂了帅。
听他如此说来,苏沫只抬了抬手,示意对方细说一二,阎崇武凑近了跟他低语一番,苏沫听后,脸上微微一愕,凝眸没有开口,更没有点头。
让别人做他的替身引开敌军主力,这岂是为人帝王者所为?
可此时此刻,望着手中这把玄铁长剑,还有那沙场之内殊死搏斗的西平军,他的心中纵使有再多不甘,也终究还是点了头……
一切,皆是迫不得已!
*********
在北烨和留国大军合围之下,兼之两军又一路穷追猛打,西平军节节败退,很快便被逼到了文岳提过的那个夹道之处。
敌军阵营之中,那个身着金甲之人,被一干侍卫护着往夹道后方退去,只可惜他们早已被留国和北烨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,纵使想逃,也是举步维艰。
望着战圈中那个狼狈之极的苏沫,李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,至于究竟哪里出了问题,他又说不上来,只觉得那人的神色与往日里相差甚多,举手投足间的傲气不再,隐隐还有些瑟缩的惬意。
如此,怎么会是那个孤傲到骨子里的苏沫会有的反应?
更可况,他那人向来手腕高超,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困住?
李然将那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,直至那队西平人马被杀了个所剩无几,一拉马缰,骑着马几个跨步过去,右手一抬,示意众将士住手,直直望向那个身着金甲之人,幽幽说道:“好久不见了,苏沫……”
那人见了他,眸光隐隐有些陌生,李然心念一动,冷哼一声,讥笑着说道:“上次可真是多亏了你的款待,很不幸的是,现在你落到了我手上,而我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,我劝你还是早点做好心理准备吧。”
他一面说,一面冷笑着紧紧盯着对方,脸上的笑容极其诡异,那人将他的言语听在耳边,又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,先是一愕,继而微骇,却依旧死硬地抿着双唇,眸中是强装的镇定,还有一丝隐约可见的心虚和胆怯。
看来,不是他李然多心,这事还真是大不对劲。
“怎么?忘了你上次给我用了什么药吗?”
他一面说,一面从马上下来,江诀眯着眼站在一旁打量着一切,眸色深沉,似乎也嗅出了内里的那丝诡异气味。
“再不说的话,你可就真要人头落地了,苏沫?”
他亲启唇瓣,幽幽说来,对方仿佛重新投了胎,一夜间竟然成了只老蚌,纵使他李然用铁棍去撬,也撬不出只字片语,不知情的人见了,满以为这人是因为自认为以堂堂西平皇帝之尊失手被俘,面子上和里子上都挂不住。
然而,有两个人不曾上当。
一个是李然,另一个自然就是从始至终都沉默着在一旁观望的江诀。
苏沫是什么人?
他既然能从西平激烈纷呈的正统之争中杀出重围,必定有过人的能耐,如今轻而易举被俘也就罢了,偏巧还三脚踹不出个闷屁来?连自救都没有?
如此,怎会是他会有的反应?
李然和江诀几乎是在同一瞬明白了什么,继而面面相觑地互相望了一眼,彼此一望,眸底皆是不用宣之于口的了然。
看来,他们这回是着了对方金蝉脱壳之道了!
问题是,既然眼前这个人是冒牌货,那真正的苏沫又在哪里?
河阳城早已被北烨和留国大军守得如铁桶一般,性苏的纵使插翅也难飞,如今不在西平军中,莫非还真懂得遁地之术不成?
“快!下令三军全力搜城,苏沫还在城里!”
李然会意后,一个翻身上了马去,急急说了一通,江诀以眼神示意左右参军听令,继而与李然一道,挥动手中马鞭,朝着河阳城赶去。
希望,还能赶得及……
*********
河阳城的南大门,正是厉子辛坚守一隅。
放眼望去,河阳街头凌乱之态,一如北烨进城之时,街头再无任何行人穿梭其间,百姓早已被疏散了,街道两旁的店门关的关,破的破,昔日繁华的街市,如今却已成了最为破乱之地,岂不令人喟叹?
厉子辛站在城楼上,一动不动地盯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北烨军和留军,眼神凌厉,不放过任何异常之处。
少顷,城外传来捷报,称西平新帝已为北烨大军截获,如今正受困于河阳城外的夹道之地,相信很快便能被一举擒获。
厉子辛收到消息时,脸色先是一舒,继而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眸色一暗,喊下那报信的小卒子,一脸不解地问道:“这消息是谁人让你带来的?”
那小卒子将头压得更低些,兀自望着地面,毕恭毕敬地回道:“禀元帅,是殿下特意差人从前线稍回来的,殿下还说,将军听了定然会高兴之极。”
这话回得倒也正常,厉子辛盯着对方瞧了片刻,末了挥了挥手,示意这人下去。
正这时,一队身着留国军服的士卒骑在马上,朝城门口踱来,临近城门便被守城的将士拦了下来,只因西平军中有人极擅于易容,众人早有耳闻,而厉子辛他会如此警觉,也不是没有道理。
少顷,守城的那名中年将领走上前去,开口盘问:“城门已封,你们这是奉了何人的令出城?”
领军的那个青年骑在马上,朝对方拱手行了一礼,答道:“末将是奉了文元帅之令,有要事赶去前线禀报。”
这么空口白话说来,自然是做不得数的,继而就见那名北烨将士以眼神示意对方将信物拿出来让他过目。
那青年倒也很是知情识趣,二话不说便将那枚留军帅令掏出来,继而单手捏着一端,给对方递了过去。
北烨那将士接过来一看,立马朝部下使了个眼色,那部下心领神会地将帅令接过去,继而小跑着呈到厉子辛跟前,恭敬之极地递给对方,厉子辛拿在手中瞧了瞧,觉得并无异样,点了点头,示意众人放行。
这一队人马统共也就三四百人,城门一开,即刻小步跑了出去,一离得城门远了,领头那青年一夹身下马肚,只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,一队人马顿时如离弦之箭,背向河阳城狂奔而去。
此时,厉子辛正站在城头上,想起那队骑兵,心中隐隐都是蹊跷,未了脑中蓦地闪过几个画面,一番回想后,惊得他几乎有些悔了。
他之前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,如今才想明白,原来问题就出在那名青年将领身上。
此人提到文岳时,深情冷漠淡然,哪里是为人属下者该有的模样,而他既然有文岳的帅令在身,就定然是文岳的亲信,既然是亲信,那他在提起文岳时就万般不该是如此陌生的语气,更不会以那般漫不经心的态度来对待如此重要的帅令!
当然,或许这一切都是他多疑罢了,但宁做过也不错过,苏沫的狡猾,他是早已领教过的,改头换面这样的小事,似乎还难不倒他。
厉子辛不再耽搁,立马领着一队先锋军追出城去,临去时下令守城将士严加看管,再不得让任何人进出城门。
身后尘消烟起,马蹄声阵阵传来,苏沫脸色一冷,以眼神示意左右护卫加快脚程。
如此你追我赶地拉锯了小半个时辰,马蹄声已经逼得近了,听那声响约莫有数千人之多。
苏沫眸中一个示意,他身后那名护卫见势不妙,立刻一勒马缰,带着近百人调转了马头,提剑向着来时的方向冲去。
这些人乃是他的贴身护卫,皆为他西平一等一的高手,虽说跟江云这样的绝顶高手不可相提并论,可对付一干士卒,以一抵二,倒也绰绰有余。
只可惜,厉子辛此次带来的人马数目众多,这一百多人过去,终究是螳臂当车,很快便被尽数斩落,而如此一番搅局,倒又拉开了双方人马之间的距离。
然而,厉子辛怎会是徒有虚名之辈,他在率军应战的同时,已另外拨了五百骠骑全力追击,苏沫逃得虽快,可被敌军咬得死紧,他一面疲于奔命,一面还得躲开北烨的追击,着实不易,到后来甚至差点失了耐心,直想痛痛快快地与对方决一生死。
自然,这不过是一时冲动之下生出的一点念头罢了,眼前即将冲出敌军围困,他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马失前蹄?
更何况,倘若错过这次机会,可就再没有第二次了。
如此,一行人你追我赶,再次到了那夹道之处,双方兵马一阵短兵相接,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舍,而各方的大军也已经闻信赶来了。
苏沫知晓再耽搁一刻,定然要人头不保,一把抹去脸上的装扮,朗声喊道:“你果真要逼我至死么,子辛?”
厉子辛听他如此唤来,浑身一怔,抬手示意众人住手,隔着战圈望过去,脸上一派复杂,末了轻声叹道:“果然是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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